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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女媽祖的故事(九)
【發布日期:2020-12-16】 【來源:本站】 【閱讀:次】

□黃明安

 

林默18歲那年,保吉公死了。

保吉公死于一根魚刺。死時是凌晨,沒有人知道。這位戰場上風云一時的后周國戰將,經歷了十幾場大小戰役,戰功顯赫,英名昭著,令無數敵人聞風喪膽,最后竟然死在一根魚刺上。那是一根石斑魚的腮幫骨,老人一直喜歡吃魚頭最柔軟的部分,一根魚骨卡在喉嚨里。當時林默沒有在家,她駕著小船去了門夾海道巡游,為一隊三佛齊的商船引航。太陽落山前,這隊滿載著東南亞特產的船隊終于順利穿過門夾海道,消失在濁浪滔天的湄洲灣北面。林默回家時,天暗了下來。五姐站在門口等她:“你怎么才回來,大公被魚骨卡了,出不來下不去,好痛苦呀!”

林默跟五姐進屋查看。老人躺在床上,全家人都守在身邊。林默一進來,大家吱吱喳喳說開了:先是想把魚刺吐出來,可怎么嘔都出不來。再是想吞下去,喝水、喝醋都試過了,還是沒有一點效果??ㄔ诤韲道锏聂~刺,好像是一條活的魚兒,跟保吉公逗著玩兒。保吉公臉色發青,氣喘吁吁。林默走到老人床前,她摸摸脖子,突然跪了下來——

“大公,我可以救你,可你得答應我,以后別釣魚了!”

保吉公笑了笑:“你又來了,不讓我釣魚,倒不如死了?!?/span>

原來,喜歡釣魚的保吉公,跟林默有一個觀念糾結。他在海上垂釣,總愛叫孫女林默做伴。保吉公釣上來的魚,林默幫他看著??衫先税l現,他釣上來的石斑魚,每次都會少幾條。林默愛捉魚在水里玩,玩著魚就玩沒了。起先,老人以為是她失手造成的,后來,發現孫女把簍沉入水中,口中念道,愿留就留,要離即離。為此,老人跟林默有了一場爭論——

“今天的魚少了幾條,是你放的吧?”

“是我放的,因為它們還活著?!绷帜粗窈t里的魚說,“況且你也釣了不少咧!”

“大公想問你,為什么放走它們?”

“大公,它們有命呀!”

“哼!魚命算個甚么?魚生來就是給人吃的?!崩先孙@然不把孫女的話放心里,“我從前還殺了人,不是活得這么老?!?/span>

“你斷了條胳膊,還差點把命丟了?!绷帜瑒翊蠊?,“魚兒橫身豎目,好可憐呀,你難道不覺得可憐嗎?”

“你這孩子,真是菩薩心腸,”保吉公嘆道,“可我是林保吉,一名將軍,一個老漁夫,我喜歡釣魚!”

“大公,我是為你好?!?/span>

林默跪在老人床前,她拉著他的手,貼近他的耳朵,小聲對他說話。老人臉上肌肉顫動了一下,他輕輕地點點頭。林默把老人抱起來,她用力在他背上拍了三下,老人咳嗽了幾聲,突然吐出一口濃血。林默侍候他喝水,說:“你好生休息吧,明早起來,應該沒事了?!北<]上眼睛,看上去像睡著了。

第二天早上,保吉公沒有醒來。

保吉公永遠睡著了。林默沒有離開她那間房子。她一直在房間里坐著,不說一句話。誰也不敢去驚動她。第三天,家里安排出殯,林默也不出去送葬。林默整整五天不吃不喝,只是端坐在床上。到了第六天,她才從房里出來。她出了家門,慢慢往湄山上爬。她要去找師父,可是觀音亭里沒有人,玄通法師不知去向。她站在師父的門檻上,默默流下眼淚。“師父,你在哪里?”

她打開師父的門,桌上留著一張紙,師父在紙上寫著:我去對岸浮曦普陀山閉關,兩月內不歸島,好自為之。

師父好像有預知一樣,叫默兒好自為之。她頓感心中一片溫暖。她看了看平靜的大海,耳畔仿佛聽到海潮的聲音。她離開了觀音亭,慢慢地往海邊行走。走著走著,不知走了多久,竟然走到浮寶屯上。這是一個安靜、孤獨、凄涼的墳場。每年春秋兩季,大公都要上浮寶屯祭拜,為這里的孤魂野鬼燒紙錢、上香燭。大公現在走了,以后誰來祭拜浮寶屯?林默想念大公,可大公在哪里呢?她找了一個干凈的地方,悄悄地坐了下來。她知道此刻只有這里,最適合安撫她痛苦的心。風兒在耳邊呼呼地吹著。風中似乎傳來大公的聲音。風中似乎也傳來師父的聲音。林默閉眼調息,止觀入定,那風的聲音小了。

她在心中默念著大公,祝愿他得升天國!

大公走了,林默在收拾遺物時,從書架上發現了一本醫書。那是用毛筆抄寫的一本書,書名叫《水木金方》。林默翻開一看,立即被里面豐富的內容吸引了:有臨床醫學的診斷筆錄,有驗方和藥方,還有不少人體插圖。林默仔細看下去,原來那是實用針灸學。人體上的神秘性,激發了林默的興趣。她夜以繼日地研讀這本醫書。她開始在身上做試驗。她不知從哪里弄來一把銀針,一邊看著書本一邊往身上扎。一段時間過去,林默竟然掌握了不少治病針法。她初試鋒芒,就治好了一個落枕的人,把他僵硬的脖子扎好了。她還治好一個腳腫的婦人,讓她能下地走路,還治好了一個犯抽搐癥的急癥病人。林默治病時,針灸藥方并用,有時也讓病人喝符水,病人治多了,她的名聲傳開了。

有一天,五姐說:“妹呀,我有話想說,不知當不當問?”

林默抬頭看了一下五姐,“我知道你要問什么?!彼nD了一下,眼淚就流了下來,“不是我治不好他,而是他不想活!”

“為什么?你治好那么多人!”

“不為什么,也許他太累了,想安安靜靜休息?!绷帜f著將姐姐一把抱進懷里,姐妹倆抱頭失聲痛哭……

一個多月過去了,林默想念師父,她決定到浮曦找師父去。

浮曦在湄洲島的東北面,普陀山就在浮曦的岬角上。林默駕馳著她的小船,只一會兒工夫就登岸了。她沿著小路攀爬上去,路旁相思樹開著黃花,野草茂盛,怪石嶙峋,空氣清涼。大約走了六七里,才抵達山上。山上朝南的山凹處,兀立著一座小寺院。林默到小寺敲門,好久才出來一個小和尚。小和尚身高只及林默肩膀。她向他打聽玄通法師,小和尚問:“請問施主從何而來?”林默說:“我從湄洲來,想找我師父?!?/span>

“??!你是林默師姐,”小和尚拱手施禮,“無名這廂有禮了!”

小和尚叫無名,他把林默請進小寺,倒了一碗水給她喝。原來,他的師父名叫無塵。無塵和玄通是師兄弟,一個在普陀庵,一個在湄山觀音亭,一水之隔,常來常往。玄通上個月來,與無塵在密室閉關,由無名照料和護法。林默說:“我要找師父,他在哪里?”無名說:“你還不能找他,師父交待,閉關期間,不得叨擾?!绷帜瑔枺骸八麄冊谀拈]關?”無名說:“這個也不能說?!?/span>

無名說著帶林默往庵外走,去看一個觀海臺。

觀海臺是一塊大石頭,大平臺,約近百平方。站在臺上看海,只見碧水藍天,一片遼闊。東邊海平面,隱約可見烏丘嶼、鸕鶿嶼;東北方為平海灣,沿著綿延彎曲的海岸線延伸,可見埭頭半島、南日島;正南方是湄洲嶼,西方是湄洲灣。林默站在臺上往下看,只見削壁百尺,斷岸如懸,十分壯觀。湄洲灣內船帆片片,東海水面白鷗點點。風從北邊海上吹來,使人有飄然欲飛之感;水在懸岸之下拍打,其聲如同雷吼。

“??!真乃絕景,比湄山更勝也!”林默不由贊嘆道。

“林默師姐,我很想去湄山,可師父從不帶我去?!睙o名仰臉看著林默說。

“我帶你去呀!”林默看著小師弟的光頭,“不過,我有個條件,你答應我了,我用船帶你去湄洲玩,船就停在懸崖之下?!?/span>

“真的?”無名露出潔白的牙齒,“你要我做什么,你說?!?/span>

“我要你……帶我去閉關處看一下,”林默強調一下語氣,“只看一眼,我們就走?!?/span>

無名用手摸摸沒毛的頭,想了想后說:“不行!這個不行!我答應師父對任何人不得泄露石洞密室?!?/span>

“啊,是個石頭洞!它在哪里?”

無名發覺自己說漏了嘴,十分懊惱??蛇€是不肯帶林默去看。林默也不為難他,她說既然這樣我走啦,你要照顧好我師父,過會兒就吃午飯,記得給他們送飯去呀!無名說,他們不吃飯,原來剛閉關時還吃點,現在一點東西都不吃,每天我只送一壺水進去。“??!這怎么行?”林默故意做出十分驚訝的神色,“你只送水,也沒進去看,說不定我師父早被你給餓死了!你想想,人怎么能不吃飯?你不吃飯兩天看看如何?”

林默又哄又嚇,把無名弄得差點哭了。小家伙經不住林默的施壓,乖乖地帶林默去了那個山洞。林默進了那個山洞,沒大一會兒,玄通就從山洞里走出來。他向林默做著手勢,帶他們出了洞穴。

林默到洞外忍不住對師父說:“師父,我大公死了!”玄通淡然說道:“我知道,人老了都會死,過些年我也會死,你不用太難過?!?/span>

“師父,我心里難受,請求安心之法?!?/span>

“請把難受之心取來,我與你安?!?/span>

林默一愣,“師父,我尋不得我的心呀!”

“你已尋得你心,我正幫你安呢,請仔細聽好?!?/span>

玄通法師說,難受是人之常情,它是苦本之樹一枝葉。你跟我學道修佛,就要明白人生的無常。這個身體就像一只船,在海中航行幾十年,最后都會漏會壞的!報廢的船一把火燒了干凈,可船上的人燒不死,他必須渡過苦海抵達彼岸,才能超脫人生輪回呀。這個你懂嗎?

“我不懂,可被你這一說,我心好多了,謝謝師父?!?/span>

玄通說著帶林默又上觀海臺,他說:“你知道,此處為何叫浮曦嗎?”林默搖頭說不知道,玄通說:“你今天住下來,明天早上五點,到這里看日出,只要看一天,就能掃除那些妄情?!?/span>

當晚林默在普陀庵住下來。第二天早上看日出,她看完日出,心境陽光,澄澈明朗,那些糾纏著她多日的煩惱和痛苦,仿佛海上云影無影無蹤了。

浮曦觀日,體悟覺海。無上妙法,信受奉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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